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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奧斯特:我的所有寫作都起源于一場可怕的意外

2019-04-17 10:23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保羅·奧斯特

保羅·奧斯特的家是一棟始建于1892年的褐石建筑,位于布魯克林的公園坡。房子上下四層,他和同是作家的妻子希莉·哈特維斯特已經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奧斯特的書房位于半地下的底層,長型的房間隔出一個只留門洞的封閉式小房間,那里是奧斯特寫作的地方,L型的大書桌右邊放著他那臺著名的打字機。下午四點,當我按響門鈴的時候奧斯特并沒有聽見。在電話里他向我道歉,說他在樓下工作,忘記了時間。

從樓下書房出來為我開門時,奧斯特看起來狀態很好,臉上既沒有已經勞作一整天的人的那種疲憊,也絲毫沒有一個已逾古稀之人的暮氣。他身材輕盈,穿一身舒適的舊便服:黑色緊身牛仔褲、黑色長袖T恤、藏藍色拉鏈連帽衫,頭發仍是一絲不茍地向后梳理——像幾十年間他所有的公開媒體照片中那樣。奧斯特為我倒了水,我們在起居室一角的兩張綠色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紐約那天陰雨綿綿,下午四點多天就快要黑了。如同外觀一樣,房子的內部也保留了19世紀褐石建筑特有的裝飾特征——屋頂、門框處寬厚的棕黃色木飾,古樸、油亮的老式地板,拱型窗,在冬季的雨天有一種沉穆的氣息。寒暄一番、大致了解我的背景之后,奧斯特并沒有急著開始采訪,倒是給我講起了故事。

知道我是來自中國、但搬到美國生活的記者,奧斯特便提起了希莉的一個妹妹——她會說流利的中文,為了工作常常會去中國。有一次,希莉的妹妹和她的中國同事來到廣東的一個村子里,那里當時時常會有一些抗議活動。不巧的是,那天這位會講中文的妹妹與她的同事是坐在一輛黑色的吉普車里,在村民眼中,這是當地官員常開的車。不知何時一群憤怒的村民圍住了車,開始要砸車。希莉不明就里的妹妹打開了車門,用中文和村民理論了起來,并成功地勸解了村民。當村民們四散走開的時候,希莉的妹妹聽到一個村民對另外一個人說:“真奇怪啊,我居然聽得懂英語了。”我當然笑了。看到我的反應,奧斯特臉上露出了滿意、或者說不無得意的表情。與照片中那個常常看起來驕傲冷峻的男人相反,我幾次接觸到的奧斯特都十分隨合健談。這天我意識到奧斯特大約確實是一個享受收集故事、享受講故事并且把它講好的人:不僅是在書里,在日常生活中或許同樣如此。那天我有幸得到不少聽故事的禮遇——一小時的訪談外加一小時的閑談——或許不僅僅是因為當時適于圍爐的天氣,而且因為幾個增加了作家興趣的巧合:半年前我曾在布魯克林一家花旗銀行里偶遇過他并叫住了他(他不認得我但記得此事;那也是我迄今為止唯一一次在街頭偶遇一位國際大作家);我是他的前妻及最初的文學伙伴莉迪亞·戴維斯的中文譯者;以及我第一個想起的過往采訪對象是薩爾曼·拉什迪,對方是他的好友,他半小時前剛和拉什迪通過電話。熟悉奧斯特的讀者都知道,“巧合”是他的作品中最常出現,也是他最鐘愛的主題之一。

我們的采訪主要圍繞他在中國出版的新書《4321》展開。這是一本厚達800頁的長篇巨制,是奧斯特迄今為止最長的小說。小說圍繞一個名叫阿奇·弗格森的猶太男孩展開,在書中,奧斯特為弗格森編寫了四種不同版本的人生故事。小說并不是一個平行宇宙的故事,而是對一個哲理命題的推衍。“如果是這件事而不是那件事發生了,我們的人生會是怎樣?”這是一個我們許多人心里都曾閃現過的疑問,奧斯特說他就是被這個想法吸引住了。

小說《4321》可以說是對這個想法的某種相當極致的實驗與演繹。它完整地講述了四個版本的弗格森的成長過程,乍看之下,四個故事有時甚至令人迷惑地相似:四個弗格森都成長于同樣的家庭與地理區域;他們都熱愛文學,很早就開始了寫作;他們都有著強健的體魄,熱愛運動;在青春期,他們都飽受性饑渴之苦;在激昂的60年代,他們都有著追蹤政治的熱情。當然,他們之間也有顯著的不同:一個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兩根手指因而變得缺乏自信,一個在青春期伊始就因一場意外而去世,一個因為在紐約電影院的一場邂逅開始了對同性之情的探索,一個因在酒吧和幾個種族歧視者發生肢體沖突而被普林斯頓大學取消獎學金。不同的、稍顯混亂的家庭關系;一場接一場的情感追逐;艱難的、時常殫精竭慮的自我發現之旅。奧斯特解釋說他將小說設置成了一種漩渦狀的結構,讓它的四個部分不停地旋轉、上升。他說他想讓整本書呈現一種舞蹈的感覺,一種敘事之舞,讓小說以一種巨大的能量推動著讀者讀下去。的確,在奧斯特的最新小說里充滿了青春期的躁動與能量,一點都看不出是他70歲時完成的作品。

當然,書中還是有一些與他此前作品一以貫之的主題,例如巧合與意外死亡。奧斯特并不否認他對這一題材的鐘愛(但他相當反對關于他作品帶有高度“自傳性”的解讀),因為他自認為這是他世界觀的核心,而這一切,與14歲時一個可怕的意外經歷有關:在暑期夏令營,他目睹了身旁同學遭遇雷擊死亡。“這是我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個經歷,它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徹底改變了我對世界的看法。我認為我的所有寫作都出自于這個重大的、意外的經歷。”

采訪進行了沒多久,奧斯特起身去了里屋,回來時手里握著一只小小的黑色電子煙。“我是四五年前停止吸煙的。Now I vape.”他像一個時髦的布魯克林文藝青年那樣說。他坐下來一連抽了好幾口,黑色的塑料煙管里吹出微弱的白霧。對一個資深“煙民”來說,吸煙大概是一個輔助思考的必須動作,就像他坐在沙發上時會用手不停撫摸沙發扶手一樣,仿佛是在為談話尋找一種穩定的節奏。采訪結束后他領我去參觀他樓下的書房。幾個大書架上擺著許多書,當然,其中一架頗為壯觀地擺著他來自不同國家各種語言譯本的作品。他向我展示了他正在寫的關于十九世紀晚期美國作家斯蒂芬·克萊恩的手稿,一本似乎是A4大開本的黑色硬皮筆記本上,整齊細密地寫滿了小小的字,偶爾有幾處涂掉修改的地方。完成手稿之后,奧斯特還要將它在打字機再打一遍,再次修改,完成修改之后再請人將稿件輸入電腦。

在等待出租車的時候,雨依然沒有停。奧斯特坐在起居室窗前的沙發上幫我看車(我叫的Uber出了問題,于是奧斯特替我打了他相熟的司機的電話)。這大約是一個理想的作家的居所:大、安靜、舒適、像古堡一樣私密而堅不可摧,將世界隔絕在外。最開始作為一個年輕作家“撤退”之地的布魯克林,多年后成了他和妻子的福佑之地:這當然和他們多年的堅守有關。“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我從未為別人工作過。有時候,在地鐵上我會看到一些剛下班的人,他們的臉都是灰色的。我慶幸我的需要沒有那么多,我從未想過要出去找一份工作。”奧斯特望著窗外淡淡地說。我問他是否想過會在某個年紀退休。“大概不會”,他說。“除非到了我不得不退休的那一天。”他說他想趁現在腦子還清晰、身體狀態還好的時候多寫一些。他還有很多話要說。

“66歲時,我害怕我會突然死掉”

騰訊文化:寫《4321》用了多久?

奧斯特:我想總共用了三年半,比我預期的時間要短得多。這本書很特別,我開始寫它的時候是66歲。你讀過《孤獨及其所創造的》,所以你應該知道我父親是66歲的時候去世的,他走得很突然。那個時刻很奇怪,我就要比我父親活得長了。就好像我要跨過某個隱型的分界線(barrier)了。

你來到了界線的另一邊,進入了一個奇怪的領地——這種感覺不太對,你明白嗎?

我一直想著我可能會死,會突然死掉。我害怕我會寫不完這本書,這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所以我寫得特別努力。我一直很努力,在這本書上尤其如此,所以這本書完成得比我預期得要快。

騰訊文化:你每天會花多少時間寫作?

奧斯特:大概是五到七個小時吧。

騰訊文化:在這本書之前,你的工作時間是怎樣的?

奧斯特:和這本書差不多,但是星期天我會給自己放假。寫這本書的時候我星期天基本也不放假,一周工作七天。也許每天工作的時間也要長一些。

騰訊文化:所以這本書是一口氣寫完的?

奧斯特:是的。因為在開始寫之前,整本書已經在我腦子里了,我都沒有記太多筆記。當然,我可能會有20個想法,但坐下來寫的時候我只會用四個,因為想法太多了。很奇怪,這本書一開始就在那兒了。

而且我也從來不覺得區分那四個弗格森、記得書中不同版本故事中的所有人物有什么困難的。他們在我腦子里全都清清楚楚的。我不知道是因為我已經寫了很多年,所以可以將這些信息都記在腦子里,還是因為這本書有些特別之處。我無法告訴你。

騰訊文化:這種情況之前發生過嗎?因為在我和別的作家聊天的時候,大多數人都說在坐下來寫作之前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寫什么。

奧斯特:哦,是啊,對我來說也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我每天早晨下樓寫作時,我也不知道這一天我會寫出什么。但你總能寫出點什么。我認為如果你不是任其自然發生,寫作就會了無生氣。你必須邊寫邊去發現,因為寫作是一場冒險,它帶領你進入未知之地——這才是它令人興奮的地方。我知道有些作家會在寫作前將一切都計劃好,他們已經想好了情節、大綱,做好了計劃,并且會按計劃行事。對我來說,如果你已經把故事都想好了,當你寫作的時候,你就等于是把書全部重寫一遍。我沒辦法這么工作。我猜你采訪過的大多數作家也不是這么工作的。

騰訊文化:是的。我猜這和你前面說的“這本書已經在你腦子里了”并不矛盾。但面對空白的稿紙,你會有畏懼感嗎?

奧斯特:當然,有時候會有。有時候會很難。你會有好日子和壞日子。有時候會一連好多個星期都很壞。你看,我也有過開始一本書,但后來對它極度厭煩,不得不把它扔掉的經歷。一開始我以為它會很有趣,結果它不像我想像得那么有趣。

大約十年前我在寫一本書,我本以為它會很不錯,因為我腦子已經里有了所有這些人物。但我就是不知道該怎么講這個故事。我不是在將它向前推進,而是一直走到岔路上。無論如何我都駕馭不了它。最終,在努力了大約六個月、寫了100多頁以后,我把它扔掉了。我知道這本書是有缺陷的。這種事會發生,幾乎不可避免,畢竟,我們都不是機器。

四個弗格森:同樣的身體,不同的道路

騰訊文化:這本書寫的是一個叫阿奇·弗格森的男孩和他四種不同版本的人生故事。在書的末尾,作者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是這件事而不是那件事發生了,我們的人生會是怎樣?如果我們是做了這個決定而不是那個決定,我們的人生會是怎樣?這是一個許多人都會問的問題,但這本書的有趣之處是,它將這個想法推演到了極致,事無巨細地描述了四種人生的全部細節。它是對“如果……那么……”這個想法的一個瘋狂的實驗。

奧斯特:(笑)我就是被這個想法吸引住了。我立刻就知道書應該是關于這個叫阿奇·弗格森的人物的。我不需要到處去尋找他。一開始我不知道應該寫幾個男孩,我不確定。事實上我一開始的想法是九個。但我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之后我將這個數字縮減到了七個,然后是五個,最后我意識到“四”是個合適的數字,它是一個完全平方數。

你知道這本書(的英文版)是兩年前出版的。書出版后我在15個月里去了16個國家,期間做了不少采訪。有些人問我,為什么你不把這幾個弗格森們寫得更不一樣一些呢?對我來說這么做是荒誕的,因為他們總的來是同一個人啊。他們有著同樣的基因構成,有相似的成長背景。不是說一個人小時候被帶到了中國,在那里長大。不是的,他們都是在同一個地理區域內長大的。

最大的不同是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婚姻狀況、父親的財政狀況是強是弱——這是影響男孩將要怎么發展的最重要的因素。我不想將其中一個寫成天文學家,一個寫成銀行搶劫犯,一個寫成核物理學家,另外一個寫成……我也不知道,開垃圾車的?我認為這沒有道理。

騰訊文化:你提到這一點很有趣,因為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就在想這四個弗格森其實很相似:他們有著相似的興趣,性格也有不少相似之處,還有政治傾向……

奧斯特:(打斷)其實他們的性格有很大的不同。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們可以詳細談談這一點。

弗格森一號。他有一個問題,就是缺乏自信。他一直在自我懷疑。而且后來的那場車禍進一步削弱了他的自信,讓他變成了一個更加猶豫不決的人。他無法像自己想要的那樣勇敢。他是一個受挫之人。他想當一個詩人,但是他認為自己的詩歌不夠好。他的人生中有某種挫敗感。他后來成了一名職業記者,但你會感覺這只是一種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弗格森二號是一個更開放、更堅強的男孩。他活得不長,但他在學校里敢于為了堅持自己的立場與群體作對——在他辦那張小報的時候。他受到了許多攻擊,被邊緣化,但他堅持不屈。在某種意義上,他是所有男孩中最了不起的一位——最有潛力去做許多了不起的事情的一位。但是可惜,他沒有活到讓我們去見證這一點的那一天。

弗格森三號是最困惑、最痛苦的一位。年幼喪父對他打擊很大,讓他變得情緒不穩定。不過在故事的結尾,他漸漸長大了,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成熟的男孩。例如,在他寫給繼父的關于安妮·弗蘭克的信中,他已經成了一個比高中時更成熟、更深刻、更智慧的人。

弗格森四號是一個充滿憤怒的人。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父親、他父母的婚姻,還有他對于美國消費主義世界的金錢與物質崇拜的厭惡。他對一切幾乎都持反對意見。這讓他更冷酷、更強硬,但我認為也更不討人喜歡。而那個困惑的弗格森三號則非常可愛,他是其中最可愛的一位。

對我來說,這幾個弗格森之間的區別是很明顯的,我可以很容易地進入每一個的內心,我清楚地知道他和另外三位的不同。但是回到小說的出發點,他們有著同樣的身體……所以,他們都具備運動天賦,都很靈活、健美、熱愛運動。他們都很喜歡音樂,并有著靈敏的耳朵。我認為這是他們都走上了寫作這條道路的原因,不論是成為記者、批評家、小說家、詩人還是譯者。這些職業都與“耳朵”有關——這種對語言敏感的耳朵是他們共同具備的生理條件。還有什么呢?哦,他們都對性有著狂熱的興趣,但我認為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

騰訊文化:那么讀這本小說的時候讀者應該仔細注意這些男孩的相似之處與不同之處嗎?

奧斯特:不是的。我覺得小說就是一條路,你跟著這條路走下去就行了。然后,取決于讀者想讀得多深、取決于他們對思考什么樣的問題感興趣,他們可以自己去思考,然后得出自己得出結論。這本書里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騰訊文化:書中還有一條明顯的線索是60年代的政治,你寫到了60年代的許多重大歷史事件,以及它們對弗格森的影響。這是你將小說的敘事時間設定在弗格森的青少年時代的原因之一嗎——去書寫60年代?

奧斯特:這是個有趣的問題。在我剛開始構思這本書的時候,我想像我會將他們帶到晚年。但我后來意識到,不對,所有人人生中最有趣的階段其實都是開頭,因為作為年輕人,你經歷的所有事情都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發展與成長是最讓我感興趣的地方。當你長到20歲、22歲的時候,你就差不多已經穩定下來了,你余下的人生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我們還是會不斷改變,但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劇烈地改變了。我對早期發展這個問題產生了極大興趣。

你讀過《冬日筆記》,這本書里寫到了一些我童年的事。但我在下一本書《來自內部的報告》(Report from the Interior)里更集中地書寫了這個主題。這本書的前100頁是它最重要的部分,寫的是我12歲之前的事。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坐下來,嘗試去找回我最初的記憶。大部分事情我都完全忘記了,但對于那些我能想起來的事,我開始去探索它們。我想是這兩本書——尤其是第二本——激起了我去探索童年的興趣,只不過這一次是在小說里面。

當然了,這些弗格森們和我本人在許多方面都很相似,但這并不是一本自傳小說。我只是將自己的成長年代與地點用了進去,因為那是我最熟悉的時間與地點。但我并不是其中任何一個男孩。他們與我有一些相似的特征,一些相似的對事物的看法,但他們的故事并不是我的故事。我把細節都改掉了。比如說,我母親和她姐姐之間的關系也很冷漠,我母親很崇拜她的姐姐,但她姐姐對她不是很好(記者注:如同小說《4321》中的設定一樣)。但在現實生活中我的阿姨并不是一名教授,我母親也不是攝影師。這些都是我編出來的。

騰訊文化:你認為讀者應該怎么去讀這本書呢?是應該從頭到尾去讀嗎?

奧斯特:我不知道。我能告訴你的是,我是按順序寫的。有讀者告訴我他是把書撕開,然后把第一部分、第二部分、第三部分、第四部分分開來讀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但我猜有人想要這么讀。不過我有什么資格告訴他們這樣是錯的呢?雖然我認為如果你按照書原本的順序去讀,你會更充分地體驗它。

因為這本書有一個漩渦狀的結構,它在不停地旋轉。在這本書里我用了許多長句子,我想通過這些不斷延伸的長句創造一種旋轉之舞。我想讓整本書呈現一種舞蹈的感覺,一種敘事之舞。它在盤旋,上升,以一種巨大的能量推動著你讀下去。我認為對這種體量的書來說,能量是很重要的,因為如果沒有能量,這么長的一本書是讓人很難忍受的。在我看來,這本書就像很長的一段音樂。如果不按照恰當的順序來讀,你就無法聽到這種音樂。

“我所有的寫作都出自于一個重大的、意外的經歷”

騰訊文化:人們還經常談論你小說里的自傳性,包括這本書。這可能是因為你的小說人物往往與你本人之間有不少相似性,例如這本書里的弗格森們。

奧斯特:但是他們是錯的……我寫過一些非虛構作品,那些書是自傳性的,書里我寫的是真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不過我也并沒有寫過一本真正的自傳。所有那五本書都是以我本人為例來探索人類生活某個方面的一種嘗試,但我從來沒有真正坐下來講述過我的人生故事——在那種經典的“自傳”的意義上。我對做這件事不感興趣。

但是小說是小說。而且事實是,所有作家在寫作時都會用到他或她生活中的一些層面,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什么呢?不過,一旦你將這些事寫進小說,它就變成了虛構(fiction),就算它是以真實發生過的事為基礎的。就這本書而言,唯一真實發生過的事就是那些歷史事件,它們當然都是真實的。比如哥倫比亞的學生運動,當時我在場,但我不是學生報紙的記者。我在其中一棟樓里面,而且被捕了。

整本書里我只能想到有兩件事是從我的生活里直接拿來的,而且它們都不是很重要。一個是弗格森四號去看的一場籃球比賽,是在紐瓦克的一個黑人街區,就是那場有三場加時賽的籃球比賽。這件事確實是真的,我記得應該是1961年,當時我在賽場。我們是體育館里唯一的白人觀眾,比賽確實拖到了第三場加時賽,我們也確實在最后一秒鐘因為一個球員投進一個三分球贏了球賽。比賽結束時許多觀眾確實想揍我們,導致我們不得不倉皇逃出了球場。但是那天沒有人挨打,我也沒有挨打。

所以這是一件事。另一件事是阿奇四號喜歡的來自南非的羅森布羅姆一家人。他們是以真實人物為原型的,那家人的女兒確實是我的一個朋友,我非常喜歡她。她確實去過以色列,但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得癌癥去世了。我也很喜歡她的父親,我過去常常會去他家找他聊天。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充滿魅力。他確實擁有一家工廠,也確實因為反對種族隔離的立場被趕出了南非。這些事情許多都是真接從我的個人經歷中拿來用的。

除此之外我就想不起來什么了……哦,不對,還有一件事。在高中的時候我喜歡過一個黑人女孩。有一次我約她出去,被她拒絕了。

騰訊文化:她給了你書中同樣的理由嗎?(注:書中的理由是黑人不能與白人交往。)

奧斯特:沒有,她就是拒絕了,她就是說“我不想去”。我把這件事寫進去是因為這件事讓我既驚訝又受傷。當然書里的對話和現實中不一樣。都是這樣的小事情。

騰訊文化:或許人們的誤解還來自于小說人物的愛好和一些傾向性,比如有好幾位弗格森都很喜歡法國,你本人也很喜歡法國。

奧斯特:這還是因為我想去寫我熟悉的地方,我不想去寫任何我自己沒有體驗過的事。就地點而言,是新澤西、紐約和法國,還有佛蒙特州。這些是我在書中想寫的地方。

騰訊文化:書里詳細地寫到了60年代許多重要的歷史事件,寫了它對弗格森們的影響,對弗格森朋友們的影響。回過頭看,你認為60年代給美國留下的遺產是什么?

奧斯特:我對60年代持一種悲觀主義的看法。我認為60年代對我們很多人的影響是,它帶給我們希望,也讓我們見識了希望破滅的過程。我認為我們沒有解決任何事情,也沒有發生太多改變。

騰訊文化:在這本書里你寫到了一個在你的小說中一再出現的主題,也就是“偶然”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這個主題對你為什么這么重要?

奧斯特: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我認為這個故事與這本小說的核心有關,它的起點就是這個故事。這是一個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當時我14歲,我參加了一個在紐約州的夏令營。那天我和20多個男孩一起在森林里徒步,我們遭遇了非常惡劣的暴風雨。當時非常可怕,天全黑了下來,暴雨如注,電閃雷鳴。我從未見過那么大的雨,閃電像劍一樣在我們周圍刺下來,就好像我們被轟炸了。

我們當時在一個密林里,有人明智地說,“我們應該走到空地里去。我們應該離開這些樹,那樣安全一些。”所以我們找到了一塊空地,但要抵達那塊空地我們得從一面帶倒刺的鐵絲網底下鉆過去。我們排成了一排。我離前面的男孩很近,我的手幾乎都能碰到他的腳。就在他爬到一半的時候,一束閃電擊中了鐵絲網,讓他立刻斃命了。但我當時不知道這一點。看到他不動了,我就繞過他,然后把他拖到了前面的草地上。我當時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我在草地上試圖搶救他,嘗試了一個小時。雨還在下,閃電還在往下砸。

后來我才知道他當場就死了。這是我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個經歷,它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徹底改變了我對世界的看法。我認為我的所有寫作都出自于這個重大的、意外的經歷。

我意識到,在任何時刻,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沒有什么事是確定的。我們行走的土地是非常不穩定的。

而且你會想為什么不是我呢?如果閃電早落下來10秒種、或是晚落下來5秒鐘,死掉的人沒準就是我。我想這就是你說的“偶然”。完全是因為運氣,有些事發生了,有些事沒有發生。我只有一次在一本非虛構的書里寫過這件事,那本書叫《紅色筆記本》。我寫的那個故事很短。但我從來無法在小說里去寫這件事。我想在《4321》里處理這件事了,它是這本書的核心。這甚至不是一個有意識的決定,我不知不覺地就被領到了那個方向,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我想去寫這本書的原因。后來我想到,我還剩多少時間呢?是時候去做這件事了。

“我對羅斯和貝婁的作品不感興趣,

對我更重要的是五六十年代的美國詩歌”

騰訊文化:你說目睹朋友發生意外的經歷改變了你的人生,它也影響了你去當一名作家的決定嗎?

奧斯特:不,我不這么認為。我那時候就已經對寫作很感興趣了。我真正下決心要當作家是在15歲的時候。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寫東西:短小的故事、詩歌。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因為我的父母都沒有上過大學,他們也從不讀書。但我一直很喜歡閱讀,紐瓦克也有很好的圖書館,我那時候老是往圖書館跑,借書回家讀。我開始寫一些模仿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和埃德加·愛倫·坡的小說。它們很差勁,令人臉紅地差勁,但我樂此不疲。

騰訊文化:任何人最初的嘗試應該都很差勁……

奧斯特:也許是的。不過我要說的是這件事,我清楚地記得我第一次寫了一首詩的情景,我大概是九歲。那是個星期天,我不用上課。那是初春的一天,我記得起床后我突然覺得心情無比愉快,因為冬天結束了。我走出了家門。那時候小孩子都是可以一個人行動的,沒有大人在旁邊看著他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我走出門準備散一會步。我去了附近的一個小公園。在公園里,看著那些鳥兒、那些知更鳥,我感到無比高興,我突然對自己說,“我得寫一首詩。”于是我繼續走著,一直走到了鎮上。我走進了紐瓦克的一家商店,買了一支筆和一個本子,然后回到公園,坐下來開始寫一首關于春天的詩。一首極其糟糕的、愚蠢的、可笑的關于春天的詩。

那天我的發現是,當你在寫作的時候,你會覺得與周圍的事情聯系得更加緊密了。你與世界之間的疏離感減少了,因為你置身其中。不僅是與他人,還有事物——空氣、樹、鳥、一切事物。你感到與身邊的世界聯結了起來。這是一種美妙的感覺,一種莊嚴的、振奮人心的感覺。我覺得就是這種發現讓我很早就開始了寫作。不過當時的寫作是繼繼續續的,有時候我會一連好幾個月什么都不寫,有時候又會很有沖動寫點什么。但是到了15歲的時候,我開始認真起來了。我寫了好多短篇和詩歌,并且一直寫了下去。

騰訊文化:紐瓦克還出了一個國際性大作家菲利普·羅斯——不幸的是他去年去世了。你們之間有交往嗎?你怎么看他的作品?

奧斯特:羅斯活了85歲,這是很長的一生了。我們是朋友,我很喜歡他,但就寫作而言我們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關系。我們都出生在紐瓦克這一點不代表什么。因為他比我年長15歲,他的感覺(sensibility)和我的完全不同。當我還是一個年輕作家的時候,我對羅斯的看法是他是一個不錯的作家,但我對他的作品不感興趣。他太傳統了,我對這種寫作不感興趣。當我年長一些的時候我對他的作品更能欣賞一些了,但也不算特別喜歡。但我喜歡他這個人。我們后來發現在我3歲的時候我可能就見過他。當時我父親喜歡帶我到紐瓦克的一家熱狗店吃飯,那家店叫西德熱狗店。那是一個奇怪的地方,他們會賣水煮的熱狗,但它們極其美味。我們時常會進去買個熱狗坐下來吃。后來羅斯告訴我他高中的有一年在那里工作過,所以他很可能站在柜臺后遞過熱狗給我(笑)。

騰訊文化:那么美國作家中你比較喜歡誰的作品?

奧斯特:那些對我產生過比較大影響的美國作家都是19世紀的作家,比如梅爾維爾、霍桑、梭羅、艾米莉·狄金森,惠特曼。這些作家是我最在意的,至今依然如此。在我年輕一些的時候我十分喜歡一些二十世紀早期的作家,比如菲茨杰拉德、福克納、海明威、納撒尼爾·韋斯特、約翰·多斯·帕索斯、舍伍德·安德森。這些都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但等我年長一些以后,在50年代和60年代,美國文學中最強勁的是詩歌。我認為這是美國詩歌的黃金年代,我可以很輕松地給你列出50到75個優秀詩人的名字——其中有些人會比另外一些人好,但都是有趣的、值得讀的詩人。小說領域在我看來是比較平淡的。但在同一時間,在歐洲和拉美卻有很多有趣的小說出現。在北美則不是如此,那個時期沒有產出過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那個時候出過誰呢?諾曼·梅勒、威廉·斯泰龍。我認識這些人,也喜歡他們,但我不認為他們是好作家。還有貝婁。每個人都說索爾·貝婁是好作家,但他的東西我完全讀下去,我覺得他極其無聊。還有羅斯、邁克·摩爾。在我年輕的時候這些人都不在我的雷達上,我就是對他們不感興趣。

騰訊文化:詹姆斯·鮑德溫呢?在《4321》中,弗格森熱愛鮑德溫。

奧斯特:我很喜歡鮑德溫。我年輕時只讀過一些他的東西,我很喜歡。后來,在準備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應該去重讀鮑德溫。我讀的是美國文庫的版本,一本是小說集,一本是散文集,它們都很棒。不過我現在讀的書沒有以前多了。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像吃書一樣讀書,我無時無刻不在讀書。現在,也許因為我寫作太勤奮了,一天結束的時候我總是覺得筋疲力盡,我讀得不像以前多了。

騰訊文化:你的娛樂是什么呢?我知道你不用電腦和手機。

奧斯特:在晚上的時候我和我太太希莉會一起看老電影。希莉也是一名作家,她寫小說,也寫關于藝術、哲學和神經科學的散文。她非常棒。她和我一樣努力。因為工作的原因,她需要追蹤一些領域的最新知識,她每天下午會花幾個小時看書。晚上的時候我們會在沙發上躺下來,一起看老電影放松。在棒球季,我會看棒球,我仍然非常喜歡棒球。

騰訊文化:你目前在寫書嗎?可以透露一下它是關于什么的嗎?

奧斯特:在寫,我在寫一本關于斯蒂芬·克萊恩(Stephen Crane)的書。它是一本非虛構作品,結合了傳記和對克萊恩作品的分析。目前已經寫了400頁了,還有大約300頁要寫。我預計還有一年多、大概15個月能寫完。

騰訊文化:你近年來好像比較喜歡寫厚書了?

奧斯特:是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我更習慣這種厚度的書的敘事節奏了。

贊賞也是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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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4-17發布  |   次關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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